14 别生气
14 别生气
船只行至徐州渡口,停泊半日。 千味楼是徐州第一楼,南北风味,煎炒烹炸一应俱全,成了南来北往客商的必来之地。 曾越甫一进门,跑堂的便殷勤引座,一边抹桌一边麻溜报菜名:“客官您来得巧,今日有新鲜运来的黄河鲤鱼,或清蒸或红烧,皆是上品。另有本地老鹅炖笋干、蟹粉狮子头、水晶肴rou、松鼠鳜鱼。您看要点些什么?” 曾越点了几道招牌,待跑堂上完菜,才慢悠悠问道:“都说江淮繁华,不知徐州城里,可有红粉地?” 跑堂会意,收了赏钱,压低声道:“客官若要寻乐子,那必得去烟雨楼。” 烟雨楼坐落在淮河畔,朱栏碧瓦,画舫笙歌,入夜后灯火通明,是徐州城里最热闹的所在。 老鸨见曾越进门,眼睛都亮了!忙不迭迎上来,软语笑问:“公子面生,头回来吧?快里边请!”一边引人入雅间,一边唤来姑娘伺候。 不多时,一位柳叶弯眉的姑娘款款而入,纤手执壶便要喂酒。曾越指节抵住杯沿,淡淡道:“喝。” 美人眼波流转,仰首一饮而尽。 “金樽潋滟胭脂晕,檀口微启吐芳兰。”他慢声道,“继续。” 柳叶眉暗自咋舌。这位公子竟有这般雅兴,专爱看人醉酒? 几壶酒下去,美人已是昏昏卧倒,不省人事。 曾越起身,推门而出。 烟雨楼外夜色沉沉。他刚转过街角,余光便瞥见从楼里闪出一人,张望片刻,脸色难看地追了出去。 曾越隐入暗巷,七拐八绕,在城角寻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 自出京城,便有人一路跟着。他只作不知,待对方放松警惕,这才金蝉脱壳。 船下午便要开,那些人必在渡口堵他。 曾越在徐州歇了一日,次日雇了马车走陆路至宿迁。换上粗布短褐,在渡口上了一艘货客两用的船。 船舱分上下。上层官舱宽敞明亮,专供商贾官宦。下层底舱逼仄昏暗,只一方小窗透光,住的是船工纤夫,也有图便宜的穷苦旅人。 为保险起见,曾越要了间底舱。 舱底潮湿气闷。船上每日只中午供应一顿饭食,若要加餐,得另付银钱。曾越错过了午时,去寻总铺。 总铺上下打量他那身短褐,待见了银子,立马堆笑:“客官稍等,我让舟厨单独给您做一份。” 曾越转身去甲板透风。见阁舱上一个肥头大耳的锦袍男子揪住个送饭的小厮,那人生得单薄,被拽得踉跄,饭菜洒了一地。 总铺闻声赶来,连声呵斥小厮下去,又弯腰赔笑。锦袍男本不依不饶,总铺附耳几句,他便歇了火,斜睨一眼,摇摇摆摆回了舱。 总铺转身瞥见曾越,上来笑问:“客官,饭菜是送到房舱里,还是去膳舱用?” 膳舱不过是甲板上搁了两张桌子的小房间,好在敞亮通风。这会无人,总铺坐下来与他闲聊。 “这鱼刚从江里打上来,客官尝尝,可还鲜?” 见曾越筷子顿了顿,总铺忙问:“吃不惯鱼?我让舟厨重做份别的。” “无妨,”曾越道,“味道……很好。” 总铺一笑,换了话头:“京城人?” “待过些时日。安陆州人。” “少见,”总铺啧啧,“官话说得这样好。” 又行两日,船入淮阴地界。本该直达扬州,不料刮起大风,只得临时靠岸,待明日晨时再开。 曾越睡了两晚底舱,都不曾好眠。索性进城寻客栈歇息。 市集正热闹,人头攒动。 前方岔路口人群忽然避让开来,只见两瘦小男子一前一后追逐。跑在前头那人年纪不大,身形却灵活得很;后头那个铆足了劲追,总差几步。 眨眼间,前头总角少年一脚踩上菜叶,仰面滑倒。后头那人扑上去死死压住。少年情急之下踢他腹部,那人吃痛得眼泪直冒,却不松手。少年张嘴要咬,一只手猛地提起他后领,反剪双臂,一脚踹在他腿窝。 少年跪在地上,知晓无地可逃,当即惨声求饶: “大哥手下留情!我这就还他。”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只素纹银镯。 后头那人接过镯子,含泪的眼里溢出笑来。 曾越沉着脸看向略显狼狈的双奴。 “为只手镯,命都不要了?” 双奴一怔,垂下眼,在他掌心慢慢写道:这是阿婆留下的。 阿婆已经不在了。她不能再弄丢阿婆的东西。 曾越面色依旧冷沉。双奴握了握他的手,又写:你别生气,好不好? 他凝着她,半晌不语。 旁边那总角少年见势不妙,正想溜,却被曾越钳得更紧。 “双奴。”总铺气喘吁吁跑来,“你跑哪儿去了?我担心坏了。” 他瞧见曾越,又看他手里摁着个少年,满头雾水:“曾兄弟?这是……” “他抢东西。”曾越简短道。 总铺登时变了脸:“小小年纪不学好,定要扭送官府。” 少年忙哭爹喊娘地求饶,见那两人不为所动,眼珠一转,又朝双奴哀告起来。双奴面露不忍,悄悄瞥曾越。 “放你走也是祸害。”曾越语气淡漠,一口定下判决。“送官。” 少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自小孤儿,吃不饱穿不暖,才起了歹心……您饶我这一回,我给您当牛做马,为奴为仆都成!” 最后,还是将人捆回了船上。 PS: 少年:没有名字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