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好人
第七章 好人
狐狸的小时候,总是挨饿。 饿惯了的孩子,见着饭食总要多看几眼。 每逢用膳,她在一群低头等候差遣的奴仆后瞧那群身为坤泽的公子们,唇上点着脂,周身熏着檀香,咬一口吃食的动作细嚼慢咽,仿佛这世上吃东西是要与人较劲一般,绝不肯有半点儿狼吞虎咽的粗相。 甚至有的纤瘦公子呢,只吃两三口便索性放下银筷,捏起一枚赤枣抛到空中,再慢悠悠接住,好似就为打发这点无聊的工夫。 又尔站得久了,肚子里饿得咕咕叫,心里暗自觉得奇怪,这么好的吃食,怎么一个个只动几下筷子就嫌腻了? 她的目光总会被桌上那些糕点勾住,明知多看一眼,便多生一分难堪。 到底还是忍不住。 也有公子看出了狐狸那副饿相,便逗她,叫她到跟前,夹起根酥鱼送到她嘴边,又收回,逗她张嘴再合上。 又尔张开嘴,便听见众人一阵起哄,他们咯咯笑着伸出长指,你一句我一句说:“你还真信了?” 狐狸张着嘴,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他们笑累了,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就闭上嘴。 没办法,活着总得学会闭嘴。 这时候,公子们笑够了,就让小厮推给她盘吃食,“行了,你这小妖,自己来拿吧。” 他们真赏她食物时候的语气总是轻快的,好似是做了件善事般那样。 狐狸呢,她吃得很快,怕吃慢了要被收回去。 她听见那群公子笑,笑她怕是从哪个穷乡僻壤生出的精怪吧,又说她这种低贱出身的人妖血脉就是这样。 上不了台面。 那个时候已经跟人打交道惯了的小狐狸已经慢慢略懂了这些贵人们话里的意思,应是在笑话她。 说就说了吧,至少那一刻胃袋里是热的。 又尔跟这群总是跟二少爷打交道的坤泽公子们的关系,一直是这样: 不吃的永远在前面走着,挨饿的永远跟在后头。 而那些带着讥笑、讽刺,甚至是公子们身上粉膏气的食物,则永远是食物。 能填饱她的肚子,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这群坤泽公子里头,同别人稍有不同的,是陈晏。 陈氏这位长公子深受他们追捧,功课极好,面上温润无害,常讲起礼法,开口闭口一副正人君子的腔调,向来在众人间最有分量。 即便他不怎么与这群贪图享乐的公子们厮混在一起,也成了他们间公认的士族公子楷模。 连带着对又尔,更不似旁人那样明里暗里要使些绊子让她难堪。 他为人公正,又温和,这两样加在一起,反倒叫人难以琢磨。 若有陈晏在的场合,那群人做不得放肆谈论她。 又尔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便说有一次,她被叫到厅中,替位小随侍做些零碎杂事。 二少爷不在,一屋子的坤泽公子便更肆意的议论起她来。 人妖生子,他们说起在大家族里,这等一夜贪欢后留下的肮脏血脉是怎样悄悄处理干净的,清理门户的事没人愿意多说,只需见不到就好。 又尔全程弯着腰,眼前浮着一片雾蒙蒙的白色,静静地听着。 “……商二怎么还不处置她?” “谁说不是呢,商氏旁支虽多,嫡系除了那已和离的,便只有商二那一脉两位嫡出公子,他如此睚眦必报的性子,居然现在还能留着这等妖物?” “二公子说是有用,留着呢。” “有什么用?丢商氏的人吗?旁人问起来,就说商氏出了位半妖血脉……你们听听,多磕碜。” 又尔听着这一切,心里仿佛有根鱼刺,这些话往心口一戳,不上不下,呼吸都不太顺畅。 就在笑声与闲话交织的时候,一道平静的声音落了下来。 “商家的事,自有商家的规矩。” 又尔悄悄抬眼望去,果真是那位陈氏长公子。 陈晏垂眸,轻扣茶盏,不急不缓地开口道:“人妖之分,本就不该拿来当笑谈。” “便只说现下,天灾人祸不断,试问诸位哪家私下没买过几个乾元半妖为己所用,你们这样议论,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 屋内一下安静下来。 陈晏缓缓抬眸,看向一直伏低身子的不安狐狸。 “又尔,你先退下。” 小姑娘如得大赦,慌忙行过礼,跌跌撞撞的跑离了。 又尔前脚刚走,后脚那位方才说得最欢的小公子鼻尖一哼:“陈兄这是怜香惜玉了?不过是一只半妖罢了。” 话音刚落,几个向来追着陈晏屁股转的贵公子也是齐齐转变了脸色—— 他们想开口询问陈晏,却又怕开口得罪人。 空气在这一瞬仿佛凝着冰霜般的冷意 “半妖又如何?”陈晏开口时,面上一副公正无私,“她既能在商氏存活,是谁的默许?诸位难道没想过?” “既有闲心议论这些,不如先想想未来自己将来能不能守得住家业。” 既是那位亲自带回商氏的,又能得了商厌的眼留在他身边,还敢如此议论。 一群蠢货。 此时,那位小公子已是脸色一白,手足无措道:“陈兄,我、我……” 素来以温和待人的陈氏长公子及时放轻声音,用不愿惊动旁人似的温声道:“即便二公子面上厌弃她,诸位也不能如此放肆。” “今日,各位对她的谈论,实属是过了些。” 众人顿时醒悟,一时间纷纷低声赔不是: “陈兄,是我等孟浪了。” “陈兄教训得是。” “……” * 自那日后,又尔心中对这位没怎么说过几句话的陈氏长公子生出莫名感激。 纵然那日,他的语意未必是为她解围来的,然而这世上能为她说一句公正话的,对她而言,已是难得的好人。 ——所以当那日她撞见陈晏奇特的怪癖,又尔首先觉着的,并非是惧怕,是觉得奇怪。 想悄悄溜走的小姑娘捂着唇,没明白这是个什么事。 倒是陈晏先发现了她。 ——“退下。” 陈长公子悠悠一句,往嘴里塞食的下人们便如被解放的牲口般退向院外,畏惧声杂乱一片。 再无人时,陈晏才转头看她。 “又尔?”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你看到了?” 又尔迟疑着点头。 这时候,要是说没看见,才更假吧。 “是么……” 半晌,长公子轻嗤出声,“忘了你是个老实的,说不来谎。” 陈晏牵起又尔的手,带她走到那长案前,从桌上取了一盘完整的桃酥递给她:“要吃么?” 又尔小心接过,她此时不敢不听他的话。 桃酥很甜,比她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甜。 她轻咬一口,酥皮掉下一点在袖口,捡起来又塞回嘴里,舍不得扔。 “今日的事,”陈晏见状,眼角微微一弯,俯身。 “尔尔不能告诉别人,好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又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温柔。 狐狸咬着酥点,点点头说了句好。 陈长公子的的声音更加温柔了,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那就好,再多吃点罢,吃完,我送你回去。” 小狐狸胡乱嗯嗯着,只顾着把盘里最后几块酥点慢吞吞吃完。 …… 一刻钟后,小狐狸问她自认为是绝世大好人的陈氏长公子:“陈公子,我……还能带点回去吃吗?” 长公子替小狐狸抹去嘴角的残渣,温柔地说:“当然可以。” 长公子盯着狐狸的眼睛:“尔尔很喜欢吃吗?” 小狐狸没想太多,毫不犹豫道:“喜欢!” 长公子道:“那以后饿了……尔尔就来找我,好不好? 这给狐狸开心的,眼睛弯弯,直点头。 * 填饱肚子,长公子牵好狐狸,穿过曲折回廊,月色烛火交错在青石板上,长公子柔声向狐狸说了些家常碎语,没有一句是规劝,也没有一句是那些难听的讽刺话,仿佛这条路本就是为他送她铺的,送狐狸安安稳稳到商厌来陈氏谈事的院外。 狐狸嘴里叼着块酥点,怀里抱着袋小小一包点心,一步三回头,进了院门,夜风一吹,才觉得肩上单薄,陈晏身上那点残余的暖气尚且缠在指尖。 狐狸想,若是让商厌瞧见了她这样,八成只会说她:“出息,这点儿东西就把你这蠢狐狸收买了。” 而陈晏呢。 又尔回身看见烛火明明灭灭,映着陈晏站在院外的身影,他望过来时,神色温柔,隔着整座陈宅的冬夜,他让她快快过去,夜里凉。 长公子,当真是个好人呢。